我收到自已写的信,八十来页、两大本,满纸都是好友潘潇洒的钢笔字,工整地抄着我毕业后写给他的部分信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信之一
     "又是春风春雨,群山们披着满头的绿发,簪着鲜艳的花束,山涧中奔流着新鲜的雨水,不知你是否有过游春心情?我刚从杭州回来,在微雨中浪漫了一天,看花、看满堤娇柔的垂柳,雨丝一样微微摇摆着……"
    此时,冬日的阳光洒满我室,阳光中似乎依然有春天的气息、青草的气息,有彩蝶飞来飞去。还有过游春心情吗?当然,只是有时候有春天没有心情,有时候有心情没有春天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信之一
    "理想和春天都渐行渐远了。在电脑的世界里,一切都可以设计、可以求索,可以在严谨的程序里真相大白……你的信打乱了我的程序,使我再一次怀念那些明亮的单纯的日子,那些单纯的烦恼,再也找不到那样听吉它的心情、那样散步的心情…?"
    起风了,风飞快地翻着那些菲薄的纸页,就象岁月,一下子把昂贵的青春翻了过去,金钱社会似乎已铸就我们的铜心铁胆,我们不再流行白纸黑字和天长地久,我们流行甜言蜜语和速战速决,而我的朋友、古典的朋友,却让我握住这些信、这些幼稚的话,断断续续、隐隐约约、不屈不挠,在风中回响、在岁月中回响。也许,怀念是一种慢性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信之一
    "这样的信会越来越少,这样的朋友会越来越少,这样执著的精神生活会越来越少……所以,这样的幸福会越来越少。当我们终于老了,这些老旧的信纸会带给我们一个伤感和会心微笑的下午,但它们仅仅是一个下午,就象现在的我,再也感受不到琴声散播在空气中的每一个颤音,再也觉不到那些微妙的感动,一千行文字也难以全方位描述每一点微弱的情愫…?"
    骚动不安的信纸,你在怨尤什么?埋怨风太浮躁?埋怨岁月太多情?那么,风会停歇、岁月会衰老成回忆。是的,所有的日子都将凋零、枯萎,有的人踩着它们远去了,有的人对着它们徘徊、落泪,有的人将它们制成清茶,在淡淡的苦涩和芳香中思索……


一九九三年十一月